大气干燥度上升削弱全球森林降温效益：对气候政策与ESG投资的启示

引言

森林常被视为应对气候变化的“天然解决方案”，其通过蒸腾冷却和遮阳效应调节局部气候。然而，一项发表于《自然·气候变化》的最新研究（Zhang et al., 2026）揭示，大气干燥度的持续上升正在系统性地改变森林的生物物理降温能力，且不同纬度带呈现截然相反的趋势。这一发现对全球气候政策、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（NbS）的投资逻辑以及ESG框架下的自然风险管理提出了新的挑战。

核心发现：VPD成为主导因子

研究者利用2001–2023年卫星观测数据，量化了全球生长季森林与相邻裸地之间的地表温差（ΔLSTgs）。结果显示，ΔLSTgs的时间趋势在全球范围内存在显著对比：低纬度（热带）森林的降温能力持续减弱，而高纬度（寒带和部分温带）森林的降温能力反而增强。

通过归因分析，饱和水汽压差（VPD）——衡量大气干燥度的关键指标——被确认为主导这一分异趋势的首要气候因子，其影响力超过温度、降水、辐射等其他常见变量。VPD升高意味着大气对水分的需求增加，会加剧植物水分胁迫，进而影响蒸腾冷却。

植物生理策略的关键调节作用

研究进一步揭示了森林性状的调节效应：植物等水度——即植物通过气孔调节维持叶片水势的严格程度——是负向调节ΔLSTgs对VPD响应强度的最重要森林性状。低纬度森林以等水（isohydric）物种为主，它们倾向于在水分胁迫早期关闭气孔以维持叶片水势，这迅速削弱了蒸腾冷却，导致VPD上升时降温效益下降。相反，高纬度森林以变水（anisohydric）物种为主，它们允许叶片水势更大程度下降，保持气孔开放更久，因此在VPD适度上升时反而能增强蒸腾冷却。

关键阈值在于水力安全边际：低纬度地区VPD已超过当地森林的水力安全边际，使树木进入“应急模式”；而高纬度VPD仍低于该安全边际，因此变水策略得以维持甚至提升冷却功能。

对全球发展与环境政策的含义

1. 热带森林的降温“天花板”

低纬度地区集中了全球最大的热带雨林和众多发展中国家。这些森林是当地社区气候调节和全球碳汇的核心。VPD持续上升带来的降温效益削弱意味着，即使森林面积不变甚至增加，其对极端高温的缓冲能力也在下降。这对依赖森林生态系统的农业、健康和水资源产生连锁影响。例如，亚马逊和刚果盆地可能面临更高的热应激风险，进而影响粮食安全和公共卫生。

2.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需要重新校准

许多国家将植树造林作为NDC（国家自主贡献）的核心组成部分，并基于森林的碳汇和降温效益发行碳信用。本研究提示，在评估造林项目的净气候效益时，必须考虑生物物理效应的区域差异和长期演变。热带造林项目如果忽视VPD趋势，可能高估其降温贡献，导致碳信用“质量”折扣。ESG投资机构在评估自然资本相关资产时，应将当地VPD趋势和水力安全边际纳入压力测试。

3. 气候融资应关注适应型干预

全球气候融资体系中，森林相关资金主要流向REDD+（减少毁林和森林退化所致排放）和碳汇项目。本研究表明，仅保护或恢复森林不足以确保降温功能，因为大气干燥度上升可能抵消部分效益。未来融资需配套适应措施，如选择更具抗旱能力的树种（优化等水度特性）、改善景观水文以降低局部VPD，或投资于早期预警系统以应对热浪。

4. 高纬度地区的意外收益

高纬度森林（如西伯利亚、加拿大和北欧）在VPD适度升高时获得了更强的降温效应，这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北极放大效应。然而，这种收益具有上限：一旦VPD继续上升超过其水力安全边际，效益将逆转。因此，长期来看，全球森林的整体降温趋势仍令人担忧。

ESG视角：自然资本风险的新维度

对于ESG投资者，该研究揭示了“气候物理风险”向“自然资本效能风险”传导的路径。在ESG评级中，森林资产的“自然资本绩效”以往主要由碳储量、面积、生物多样性等指标衡量。本研究建议增加“生态水力安全边际”与“VPD响应敏感性”指标。例如，投资于巴西大西洋沿岸林或东南亚泥炭沼泽森林的项目，可能需要更严格的水文管理来维持其气候调节功能。

此外，企业披露中应包含依赖森林生态系统服务的供应链（如农产品、木材、旅游）对VPD变化的暴露度。随着大气干燥度上升，热带产区可能出现更频繁的作物歉收和劳动力热应激，从而影响跨国公司运营的连续性。

全球治理与合作的方向

这一发现强化了将林业政策与气候科学动态衔接的必要性。国际组织如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（UNFCCC）和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（UNCCD）可考虑将森林生物物理降温指标纳入国家报告体系。世界银行和绿色气候基金在资助造林项目时，应要求项目进行VPD情景分析。全球南方国家在制定森林恢复计划时，应优先选择对等水度适应性强的本地树种，并考虑通过混交林或增加水体来降低微气候干燥度。

结论

大气干燥度的上升并非均匀地影响全球森林的降温效益。低纬度森林的降温能力正面临系统性削弱，而高纬度森林的暂时增强掩盖了长期风险。这一发现呼吁气候政策制定者和投资者超越“森林就是冷却剂”的简单叙事，转向基于科学的水力安全阈值管理。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，森林作为基于自然的气候解决方案，其有效性的边界条件正在被重新定义。只有将生物物理过程、植物生理特征和区域气候趋势纳入综合决策，才能确保森林类气候投资真正服务于可持续发展的长期目标。

参考文献

Zhang, C., Su, Y., Liao, Z. et al. Globally constrained forest biophysical cooling benefits under rising atmospheric dryness. *Nature Climate Change* (2026)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41558-026-02677-y